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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前照

一直覺得,婚前照這回事,沒甚麼意思。

早早已找過了斯文顧家攝影師,所謂一生人一次的大事已交給一個可以信任的人來為我們作紀錄,心裡便踏實。要留存這年月的面貎,大可待那天拍下吧。好整以暇。可她日夜還嚷著要拍婚前照。「給朋友的邀請卡上可用得著」和「那天晚上可給人家看我們的相薄」是製造需求;暗自邀請朋友操刀和買下古董紗裙可是先斬後奏、製造現成事實。八人大轎給抬到門前,不得不上。

這麼勉強,不是怕影相。我喜歡別人拍我,更喜歡別人拍得我好看,雖然我多數時間在陌生人面前硬如紫檀,是以一直就只有她做我的攝影師。可要花一整天時間出來,又要張羅衣衫鞋履,又要安排交通,又要編排景點,夠一頭煙了。更不要說平白無端花去一筆錢。

在我早已扭曲了的價值觀裡,錢可以大花,但要花得有意思。張北如竹木瓷雕,值得,因為百年難得一見的精美;丁公遺墨,值得,因為師承有緒;五彩石章,值得,因為希罕;千里迢迢把八大山人全集由上海寄下來,都值得,因為蔣勳廰中也放一套。至於飲食娛樂聲色犬馬股票物業等,稍縱即逝,錢花了卻甚麼也沒把握,都不值。

為這個,我們已勞氣了好幾次。可這一天下來,雖然日光嚴酷,把我們都累透,但看身邊的她將笑臉掛足一天,也令這件事漸漸變得有意思。

今早車子經過山頂道75號,何東大宅。我叫了出來。這便是我們年頭從山頂廣場一直走下來想找卻始終找不到的地方。回想那天,天都給寒氣塗上一抹灰一抺黑,她還陪我這樣盲目的找,為的只是想看看大宅石牌坊上刻的一對民國大儒葉恭綽寫的聯。想這事,在她心裡,也沒啥意思。

至今我仍記得那天她的手有多冰冷。

沒法把目光從他的背移走,到現在還記得。

花俏的落花與彩衣,遺留在上半場那已逝去的時空。幕升起是一片沉默的嘩然。卷卷髮縷,一綰綰的在地上滾滾,在空中飄飄,隨舞者的身軀起落動靜。多嘔心的一個場面,灰沉沉,黑壓壓,很髒,混身起了雞皮疙瘩。那一面面鏡牆,跟這堆毛髮,讓我想起那熟悉的理髮店。也讓我想起家中長年脫毛的小黑狗。這是髮語、毛語,怎說得上是花語?漂亮的花兒往那裡去了?

林懷民老師演後所說如當頭棒喝。頭髮在頭上的時候我們還好地地的,為何到了你身旁就好像很髒?「生命的風從不停止。」

花開花落何時了?落下的花跟落下的髮原是沒兩樣,我們的分別心卻把它們區別起來。花可要葬的,是化作春坭的。可只有人對落髮人哭,卻沒人對落髮而哭。其實都不過是在告訴我們無常的故事。無常一如舞者背上的那組肌肉,一張一放,一張,一放。

***

金黃色的稻米一瀉而下,叫我想起【薪傳】中的節慶。是慶生,是參透,是禪喜,也是解脫。修道人在三昧中,見盡悲歡離合生老病死喜怒哀樂。他只是在靜靜的,定定的觀。不間斷的金稻流灑落在他的頭頂上,既如沙漏昭示著時間的流逝,也凝結了時間的流逝。

靈光閃過,記起譚老師常常要求做好對照的功夫。寫字要對照左右上下,要呼應,要像老人攜小兒般對照不懈。

回望修道人,恍如隔世,是他的靜止對照了其他舞者的動,也是他的靜止,對照了生老病死的動。脫離湼槃,解脫生死,菩提樹下詠唱著千年的歌贊。薄提伽耶裡得悟的,又何止佛陀一個。靜靜的淡水河旁,有一座樓房,內裡有一房間鑲好大的一片玻璃窗。這天晚上,窗後有一雙眼睛,帶著深邃的眼神,去為自己的心安寧。

不得了,長久下去,書非要買裝幀最好的不行。

認真讀董橋,是這年裡的事。還記得初中時,有次父親給我煩夠了,從明報訂了董橋文集套裝回來,可我只是把它們放著,過了這些年才從老家尋了出來。是去年有次讀他在報上專欄,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心中的總編輯原來是個大收藏家。八月買下《青玉案》,開通往布爾喬亞的進路。

心中必然存在某些種子,造就那許多癖好。興許是兒時每個花在油麻地中華書局閣樓的星期天,讓我畢身愛上精緻的圖冊與內裡記載的古老玩意。這年來已齊集牛津大學出版社為董橋先生輯成那本本裝幀漂亮的散文集。都是那多少文人掌故、讀書筆記、文玩心得讓我把它們一讀再讀。

讀董橋,是定力的考驗。見到書櫃上橫豎著的毛姆小說集、案頭新擱上的《周紹良蓄墨小言》及1993年出版的《中國漆藝二千年》就知道我不及格了。每次在書店見著熟悉的書目不熟悉的內容,我都告訴自己,既然董橋都讀過寫過了,把它捧回家也就有所增益吧。心中還惦記想收一片平安無事白玉牌,和「筆底溫潤」的藍姆散文--都是《絕色》惹的禍。

沒想過,在今年的書展上牛津竟一氣再幫董先生出書兩冊。《這一代的事》內的文章剛好跟我早兩星期訪尋下來2000年出版的《繆姑太的扇子》部份重疊,是台灣出版社保留下來的紙型傳遞過來的青澀氣息。《景太藍之夜》跟《青玉案》一樣故我,展示藏家難得的大度,把藏品公諸同好,不知情者還以為董先生在趕祖國的收藏風。

他們可不知道,在小島舊城裡發生的許多故事,都只如僧廬階前夜雨。

從小不喜歡別人教我做事。別看我邊注視著你邊點頭,我的心實在自顧自地嬉戲歌唱。除非你能讓我折服。是因為你的誠懇,你的貫徹,才能讓我受教。能做我的老師的人,不多。

我相信人要撞過板才能成長。沒有經歷過的事情,人只懂隔岸觀火,談論火的紅熱,嘲諷別人不懂趨吉避凶。到得火來了,腳也軟下來,走不了。沒撞過板的人,不要對我說教,你先照顧好自己吧。撞過板的人,也別急著來跟我說教,因為你撞的板跟我將會撞的板或許是兩碼子的事。

摸著石頭過河,我惟有這樣做。也許我會滑倒,跌得半傷不死。但這條路我也走了這麼一大段,也死不了,我想我大概知道要怎走下去。正如在講座檢討時我說,身邊這個人跟我一同生活四年了,我相信結婚後她也不會變成甚麼洪水猛獸,我不怕。只要我們每天都能坦誠地對待自己及對方,我們就能走下去。從未如此確定過。

till death do us part.

被迫參與了一場婚前講座。台上換了好幾對老夫老妻現身說法,告訴台下後輩如何維持一段婚姻。

可太太甫上台便埋怨丈夫慳吝成性,不願花錢裝修,不願花錢買樓給兒子,退休後又沒有給她掌握那筆退休金。倆人待家日子長了,實實在在要一同生活的時間到了,險釀成離婚收場。我聽到的是失望與不安。

太太沒多說現在的幸福,也沒有法子去解決眼前的婚姻危機。我甚至懷疑他們該多花時間去找人協助他們的關係,而非浪費時間在這些義務分享上。但這樣的告白,總好過那些凡事包容凡事忍耐的模範夫婦。

一個人有菱有角才會快樂。面目模糊凡事沒所謂的,你知道這種人留不住別人的記憶,最後連自己也記不起自己是誰。他們的快樂只在於沒有跟人爭執,沒有得失別人,沒有被別人遺棄。有菱角的人,知道自己喜惡,知道自己愛恨,七情上臉。你不喜歡的人會怕了你,嫌棄你;你喜歡的人只會越愛你。到最後連上天都感應得到你的喜惡,走出來的路就是獨一家的路,也許孤獨,但踏著的是快樂的腳步。

兩個有菱角的人走在一起不一定快樂,甚至會常常不快樂。能夠快樂,是因為有著相同的起點與終點,是人生旅途上的伴兒。能夠快樂,需要泂悉力,要洞悉身邊人是否同路人。能夠快樂,需要毅力,在一次又一次的爭執裡面堅持尋找雙方接受的出口。我看那些模範夫婦只是閉上眼睛關上耳朵才能把怨怒都化諸流水。

有危機有困局從來都是上天給你的一個機會去學習。應機的話,才可滋養愛。這是我跟她生活下來這些年頭裡的體會,也是我們做這個決定的寬闊基礎。有基礎,人在上面便感覺踏實了。

從那一端來的

Cezve

自從喝過第一杯土耳其咖啡之後,一直回味記憶裡的甘甜,還有來自亞洲大陸那一端傳來的逸香。

那天黃色暴雨灑下來的是滿天烏黑,水流沿斜路流竄而下,稍停下來水便從腳跟湧進鞋子裡。在中環何老闆的小店門前怱怱走過,幸好沒走漏眼。簡陋的櫥窗裡整齊的排放著好幾個黃銅打成的土耳其咖啡煲(Cezve)。推門進去,迎來的還是這位穿白裇衫吊帶褲,從老花鏡上透出炯炯目光的老先生。

或許是我面上的驚喜,也或許是從那一端飄來的發黃回憶,感動了平日寡言的老先生。我本意一如平日般放下錢說聲再見便留待下一次見面,但何老闆今次並沒有收下錢,而是徐徐的問我,你懂麼,不懂的話讀讀牆上那篇一九六三年的剪報吧。

四十六年前,三十多歲的他說得上是俊朗。褪色的英文報紙刊上他煮土耳其咖啡的心法。記得涼水下糖下咖啡,煮得邊兒起泡時便要撤下,免得煮出一壼黑啡。「重要的是面上那一層泡沫,那時候煮不出來的話要回後欄幹粗活」。原來老闆年青時在華人行對面街角處的咖啡店學師,那歲月不求取巧,都是實打實真功夫。

何老闆還給我磨了半磅加了茴香的咖啡,解了我一直以來的思憶。把東西都放進背包後,我竟能從老先生眼尾上讀到一點笑意。那個晚上,我帶走的不只是咖啡香。

靜能生慧

丁公的學生常憶及他隨意揮毫,隨便留下大大小小的字畫任由帶走。珍惜下來的,都成了寶。可有些人把草草之作都推去拍賣行,也沒為先師設想。傅老師對這十分不以為然。想是為了這原由,他對筆墨較珍惜。只在新春臨近才湊興替學生提字。

可那天老師也不知為啥,下課時送我一個幅字,篆書的一個靜字,邊書靜能生慧。字是寫在一片樸質草紙上。這紙原是上海老字號的舊存。是老師早年偕多位本地書畫家遊滬時同購的。

意外非常,心裡好生歡喜。請人把字鑲裱好,回家掛在觀音像後,令客廳一時間沉穆下來。注視著墨色留下的圓拙,內心不覺也復歸寧靜。

靜能生慧。以前生活急急趕趕,總是想多經驗、多佔有、多拼搏。內心就如風雨飄搖,撐著隨波逐浪的小艇又安能自在?雙目緊隨浪高浪低,雙手自顧自緊握槳櫓,也沒理會水流急緩。

追追追。活像追趕電兔的灰狗一般在埸上轉。每次追得到的時候又失卻味兒,更嘲笑自己當初竟能投放全副心神下去。或許,追求的只是「追趕中」那自欺欺人的虛假人生使命。

原來搞錯了。人生重心在於不追不求的那一點上。今天下班,踏著步隨想,原來今天的生活我很滿足。也只不過打一份工作,也只不過租別人的地方住,但我竟能每天做著可堪享受的功夫,見著我歡喜的人。

也許一天這些都會消失,我也會害怕,也會執愛。到得那時候我更須應機,修學「緣聚不生,緣散不滅」如是觀。可目前我安於老實生活。

【聆音】之四

滿腔還是新漆的味道。

血紅色的漆油塗滿了洞簫的內壁,有其象徵意義。老師寫過,曾有簫者去世後,後人破開簫身,看見裡面都是血紅色的,原來簫者每天都跟洞簫相處,把自己的靈氣都吹進去了。所以後來都用紅漆漆簫。

一直想要支跟老師那些一樣風格的洞簫,這次終於如願。最近請臺灣的陳光師傅給我造一支簫。譚老師介紹陳師傅時,說他選竹不濫伐,選的都是結實老竹。把新簫握在手上,才領會那厚重沉穆,果然集高山的天地靈氣。

老師的家像個書齋,牆上掛著他自作自刻的對聯木雕,几上放滿觀音像跟香爐。跟老師學習洞簫以外,還得學書法。因兩者無論是審美的標準,或是對自身修為的方向也共通。心有旁騖的話,還可以求教攝影跟篆刻。但我最想學到的倒是如何造簫。我就是愛做手作,刻磨雕琢,正合我心。可跟他談幾次,他只說,要造簫不難,只需跟標準在適當的位置開孔便成。難只難在如何調教音色,因為那要求的是吹奏跟聆聽的功力。看來心急是急不來,只好要求自己多練習練習,他朝學有所成才再開口求救吧!

charcoal

有太多的理由去叫我們不顧而去。

我們跟CHARCOAL相遇是在長洲西堤路的垃圾站旁。牠就是靜靜的坐在那堵牆跟鐵絲網間的那狹隘空隙。有流浪狗就總會有流浪小狗,而像CHARCOAL這樣不大不小個子的,應有娘餵養,犯不著我們多騷擾。

這時候牠走起來。那一拐一拐的步姿忽爾強進入眼簾。原來牠的左前腿跛了。牠走了兩步,卻又停下來乾喘氣。之後,又再走多了兩步。這時候我們確信牠受傷了。

牠直瞪瞪的眼神警告著我們不要再逾越多半步。牠的眼神比牠脆弱的軀體要來得大。牠齜牙,牠也嘗試逃。跟牠轉了幾個圈子,在前後包圍下才能把牠抱起來。這時候我們才能好好的看望牠。左前腿的骨像全碎了,軟癱癱的直垂下來。右前腿多處損傷,傷口深得要緊。後腿、肚皮、下頷、背上都是傷口。牠奄奄一息。

過路的好心人替我們找來個紙箱,原想送牠到愛護動物協會的長洲診所,但因公眾假期而休息。我們惟有送牠到仍然應診的太平道獸醫診所。波特醫生檢查過牠的傷勢後,確定CHARCOAL的左前腿骨折了。他為CHARCOAL作了固定傷處的包紮,並勸告我們第二天到愛協就診,以免在他處多花費。

我們滿心以為CHARCOAL不用再受折騰了,做過手術,痊癒後便可替牠找頭好住家。那知道在愛協的診症房內,KARTHIYANI醫生聽出CHARCOAL的心臟出了問題,不能動手術。牠要生存下去的話,要先替牠醫好心臟的問題。為此我們只好準備明天帶牠到赤柱診所,進行心電圖跟超聲波的檢查。先了解有多嚴重。

為甚麼要這樣做?

這不是個理性決定。據成本效益來說,我們現在所花去的錢已可以為多頭健康的流浪貓狗做防疫的注射,也可在寵物店中買下一頭名種犬。CHARCOAL原應屬於人道毁滅的行列。只是,牠也是條生命。如果橫垣在路上是個小嬰兒的話,你也會跟我一樣。

人道

32歲的james orbinski決定參與無國界醫生的時候,不會知道他往後的遭遇是怎樣把他改變過來。

1994年在盧旺達,他是少數能夠在當地見證種族滅絕的外國人。因為當時無國界醫生維持了一所醫院,而他就是該院的主管。在手術台上,躺著的女人,一對乳房已被割下來,滿身是血,臉上還留著暴徒刻意細心雕琢的刀痕。雖然身受重創,這女人還對orbinski說,「allez, allez … ummera, ummera-sha」,意即「朋友,把勇氣拿出來往前行吧!」,但orbinski卻只能轉身作吐。從醫多年,震撼他的不再是鮮血,而是造成這一切的人性醜惡。

許多年之後,他跟攝製隊重訪這所醫院。接待人員替他尋回昔日的舊部重聚,而現任的院長jack在會前致了歡迎辭。他想不到jack滿口只談醫院將來的發展大計,而一點也沒提起十多年前的那些事情,無視在場所有人的共通性。orbinski這刻知道,原來當年的慘劇已經重重的衝擊了他自身對存在意義的感觀,而這刻他也知道,沒有親身的體驗過那些日子的局外人如jack,是不能理解他的內心。

會後,在鏡頭前兩人交談了一會,jack從orbinski口中多了解過去所曾發生的事。有趣的是,jack也沒失去一位醫生的本份,在談話中評估著orbinski的心理狀況。他問orbinski是否受那次經歷影響得連日常生活也過不好,看似在估量著orbinski是患上了創傷後遺症(PTSD)。但誰經歷過如斯見證後仍能安然?正如orbinski本人所說,要是這樣他便會懷疑自己對善惡的判斷。

orbinski在1999年以主席的身份代表無國界醫生領取諾貝爾和平獎。在致辭中,他不單止闡述了人道援助的限制及維持獨立性的困難,他更譴責政權假借人道名義來達到政治目的。他竪立了無國界醫生剛毅的形象。orbinski指出人道主義並不是要建立一個完美的世界,而只是令人活在其中別太難受。他重視的是人跟人的那個關係,那一線的倚存,在傷患前的那一卷紗布,那一劑針藥。

對於世上所發生的一切慘劇,他本來也可以跟我們一樣安坐家中隔岸觀火,可他選擇了走進其中。他用自己的生命記載了其他生命的發生,的流逝。而他選擇把這些都寫出來,好讓自己能安然放下。orbinski的回憶錄將於4月中旬出版。

延伸閱讀:
1999年諾貝爾和平獎授頒儀式上james orbinski的演說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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