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

從小不喜歡別人教我做事。別看我邊注視著你邊點頭，我的心實在自顧自地嬉戲歌唱。除非你能讓我折服。是因為你的誠懇，你的貫徹，才能讓我受教。能做我的老師的人，不多。 我相信人要撞過板才能成長。沒有經歷過的事情，人只懂隔岸觀火，談論火的紅熱，嘲諷別人不懂趨吉避凶。到得火來了，腳也軟下來，走不了。沒撞過板的人，不要對我說教，你先照顧好自己吧。撞過板的人，也別急著來跟我說教，因為你撞的板跟我將會撞的板或許是兩碼子的事。 摸著石頭過河，我惟有這樣做。也許我會滑倒，跌得半傷不死。但這條路我也走了這麼一大段，也死不了，我想我大概知道要怎走下去。正如在講座檢討時我說，身邊這個人跟我一同生活四年了，我相信結婚後她也不會變成甚麼洪水猛獸，我不怕。只要我們每天都能坦誠地對待自己及對方，我們就能走下去。從未如此確定過。 till death do us p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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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參與了一場婚前講座。台上換了好幾對老夫老妻現身說法，告訴台下後輩如何維持一段婚姻。 可太太甫上台便埋怨丈夫慳吝成性，不願花錢裝修，不願花錢買樓給兒子，退休後又沒有給她掌握那筆退休金。倆人待家日子長了，實實在在要一同生活的時間到了，險釀成離婚收場。我聽到的是失望與不安。 太太沒多說現在的幸福，也沒有法子去解決眼前的婚姻危機。我甚至懷疑他們該多花時間去找人協助他們的關係，而非浪費時間在這些義務分享上。但這樣的告白，總好過那些凡事包容凡事忍耐的模範夫婦。 一個人有菱有角才會快樂。面目模糊凡事沒所謂的，你知道這種人留不住別人的記憶，最後連自己也記不起自己是誰。他們的快樂只在於沒有跟人爭執，沒有得失別人，沒有被別人遺棄。有菱角的人，知道自己喜惡，知道自己愛恨，七情上臉。你不喜歡的人會怕了你，嫌棄你；你喜歡的人只會越愛你。到最後連上天都感應得到你的喜惡，走出來的路就是獨一家的路，也許孤獨，但踏著的是快樂的腳步。 兩個有菱角的人走在一起不一定快樂，甚至會常常不快樂。能夠快樂，是因為有著相同的起點與終點，是人生旅途上的伴兒。能夠快樂，需要泂悉力，要洞悉身邊人是否同路人。能夠快樂，需要毅力，在一次又一次的爭執裡面堅持尋找雙方接受的出口。我看那些模範夫婦只是閉上眼睛關上耳朵才能把怨怒都化諸流水。 有危機有困局從來都是上天給你的一個機會去學習。應機的話，才可滋養愛。這是我跟她生活下來這些年頭裡的體會，也是我們做這個決定的寬闊基礎。有基礎，人在上面便感覺踏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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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時期，最害怕給別人問自己是個怎麼樣的人。因為，我實在不知道怎樣形容。記得有一次，我這樣的回答：我像是本拼貼薄，當我接近那些那些朋友，便會把他們的性格習氣都學過來，接近另一批朋友，又會把另一些個性加在自己的身上，拼拼湊湊的，便形成了自己。所以你問我是誰，我答不出來，我只不過是一堆碎片。 在工作裡面會接觸不少單身男士，大部份在今天彷似經濟好轉了的環境裡面還保持失業的狀態。他們或多或少都栽在與人相處的環節上，有部份的壓力大得患上情緒病。在他們當中，我很快就發現他們都有一個共通的背景。他們身邊總有一個性格很強、行為偏執、兼且情緒強烈的女性照顧者， 諸如母親及姊姊。 這些身邊的女人卻偏偏能力很高，能為男子打點一切，供給生活各項所需，但同時也替他做下人生中大大小小的決定。舉個例子，有位男士以往跟母親同住，他協助母親開飯，如果太早把碗盤放置好的話，母親會罵他「慌死無得食」；但如果他太遲去做的話，母親又會罵他不幫手。他惟有放棄自己做決定，一切只等接收命令才得安樂。當只要依從便能得到生活的安穩及內心的安全感，我想任何人也會遇到放棄個人自由的引誘。 自少便以此方式修習自己，當這批男子面對家人以外的圈子時便頓失依傍。惟有在身邊尋找強者，依從他的方式去處理生活。但正因為習慣了倚靠，做他的朋友必要願意承擔起另一個生命才行。但又有多少人會有這一番耐性與關愛？他身邊的朋友很快便會喪失照顧他的動力，要不就由他自生自滅，要不就把他耍弄一番。在經歷過挫敗之後，他們只會回到最安全的環境。從此便不斷習慣依從迎合。 今天又一位男子告訴我他這樣的一個故事。我只能告訴他，他像是杯裡的水，杯是方時他是方，杯是圓時他是圓，但一旦杯子破了，他又會是甚麼呢？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夠見到的不再是杯中水，而是有菱角有面貎有血有肉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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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讀報，日本政府因應社會老化，正考慮鼓勵長者就業。令我想起老伯。 老伯年過七十，看上去雖壯健，但難掩老態，坐下來連腰板也伸不直。他告訴我多年來一直努力工作，苦作便苦作，日曬雨淋也難以阻歇他的勁頭。為的也只不過是三餐一宿，妻兒溫飽。誰想到生下兩個都卻是敗家兒，把老父的血汗都灑在白粉上。老伯雙目蒼茫的，喃喃地告訴我身體一年不及一年，力氣已漸漸離老牛而去。養兒防老行不通了，剩餘下來的也只得一道板斧，還不過是工作。這老去的軀殼每早還走到對面海的老酒家，襯上那一幫又一幫的判頭，望能求到一天的工錢便已完了這一天的心願。那是個怎麼樣的心情？低聲下氣的請求？望人同情憐憫？身上只掛著這副老骨頭的他，能承受得起這份輕蔑嗎？ 「能放下身段，去領綜援嗎？起碼也能換來三餐的安定溫飽吧。」 「我也有想過，但這很臭名的。」 從甚麼時候開始，我們這個社會是如此看待老人家？不能再工作的勞工，也就連帶的喪失了自身的價值，跟尊嚴。要生活嗎？社會不會讓你餓死冷死街頭，但從此你便是倚靠政府，你便是社會的負擔。 心一直在痛。我握緊老伯那粗糙的雙手，能把那份錢當作是我這一代人供養你嗎？讓我們有機會孝敬你們這一代，就正如我老來的時候能得到那時候的後生照料吧！在那蒼蒼雙眼裡面，我能偷窺得到老伯內心的煎熬。他最後還是婉拒了我，但也承諾做不下去時會告訴我，好讓我到時能陪伴他面對那人生裡面最後的挫傷。 老伯的哀歌還要唱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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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時有一課堂為認知心理學，那天講解腦內有個叫海馬體（hippocampus）的器官。海馬體的功用在於，它會把我們的生活片段編寫進我們的長期記憶體內。那天講師播放了一段紀錄片，一位海馬體受損的男士的經歷。 他不能將眼前經歷的事情從短暫記憶中刻銘入內心，換言之，他是一台被拔走了硬碟盤的電腦，只靠短暫記憶體來應付日常生活。他能夠記憶的，只有若七秒的時空。 於是，他的生活化成一段段沒有連貫的「七秒」， 這七秒過後，剛在他身上所發生過的事，他都會忘得一乾二淨。緊接著便是下一個七秒，和下一個七秒。如果我們介定「人的存在」的前題是人有能力去為自己的將來作抉擇並實踐他的選擇，他是否還像我們般同質同性地存在著？ 每想起他，總有一抹哀愁掠過，一直為他哀悼他的缺失。但到最近我才明白那完全是一份心理投射。因為他擁有一張我甚少遇上的，盛載著熱情和暖的面孔。 他對自身的處境有一定的認知，並因而受著很大的困擾。但他也努力的為自己的間隔開了的生命而活。他隨身帶著一本小薄，把它代替自己的記憶。他將那七秒中內發生過而又值得記載的事情都寫下來，在往後追尋過去時他便有所倚靠。 他沒有放棄去活這看似沒有希望的將來。反而，他擁抱每一段新的生命。片段中，他在數個七秒時空內，一而再的擁抱坐在他身旁的妻子，那有力的臂膀表達著他那份熱愛。再者，他雖往往不能完成一整句長句子（說到後頭已忘了前面自己說過甚麼），但他沒忘掉彈奏鋼琴的能力，奏出一篇又一篇美妙的樂章。 他的有限令他未必有時間問自己「人活著是為了甚麼」。但他用那些間隔開的生命片段，告訴看似擁有無限時間的我們，活著是可以有意思的，也是可以快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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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假後的首個工作天，因為村內的奶茶檔檔主放的假還比我多，只得去麥當勞解決午膳。 選了靠窗的一張桌子，鄰坐有個十一、二歲的小胖子 伏在桌面。聽到他的母親在旁安慰道，也許只是上堂雙眼用神久了，所以才會頭暈的吧。媽怎也沒能勸動小子回家休息，因為小子嚷著要與爺爺一同到西環接嫲嫲。 媽沒奈何下只有離開，但卻在門口的小攤檔邊逗留，在挑文具。這個攤檔旁還有一個是賣糯米糍及龍鬚糖的。 這個時候我聽見小子小聲的對爺爺說，我想食糯米糍。因著爺爺的聽力不大好，他堅定的重複了幾遍。面上的瘴氣全消。到得爺爺聽清楚後，他想也不想便從錢包中掏出廿元紙幣來交給小孫，反而是小孫自己要求要十元就夠了。 孫子手中把著那幾個硬幣，眼巴巴的卻只是坐在原位。我與爺爺也搞不清他在等甚麼。爺爺提出問題，才見小子指指門外，原來媽還未離開。兩爺孫的目光就在這個時候成了平行線，一直投向門外那身影。眼光中包含著多少的盼望，多少的焦急。 母 親最後還是走開了，小子還作不捨狀的揮了揮手，便一遛煙的跑了出去買小吃。而爺爺卻做著守望的角色，怕小孫子給媳婦發現。不一刻，小子捧著滿滿的一盒糯米 糍回來，他們你一籤我一籤的，瞬間便只剩下半盒，眼看誰也不讓誰，以為不消一會他們便會貪飽嘴。但爺爺這時候就喊停，著小孫把餘下的留給嫲嫲。小子也就立 刻停了下來，沒半點依依。反而是爺爺還爭取挑上那最後的一塊。 這個時候巴士來了，兩爺孫脹著肚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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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我，如何才能證明她愛他。知道他的故事後，心底已知根本在關係內沒有愛這回事。但他問的問題，值得去思考一下。 舊友以為我懂女 性，其實我不懂，一點也不。那個時候，只要演活了「溫柔體貼」這個角色，便能成為女性心中的理想情人。那只是個技倆。同樣的技倆，用在不同的人身上，效果 也相若。換句說話來說，眼前是甲是乙也好，根本沒有差異，因為飾演這個角色並不需要揣摩對手的內心。那表面上看似如糖似膠的關係，事實上，沒有根，沒有 愛。 真正的愛，並不是平地一聲雷的一見鍾情。是點點滴滴從生活裡面，你看出這個人吸引之處，可愛可敬之處。你欣賞的可以是他所追尋的理想， 可以是他對人的關懷，可以是他的堅持，可以是任何屬於他的特質，他之所以為他的地方。如果與這個你所欣賞的人相處，那根本是一種快樂。快樂自己會找門口而 來。這個時候，決定是否與他走在一起，只是一個很輕鬆的選擇。因為在你觀察的過程，你總可以在裡面找到對他的信心。走在一起，只是再把距離拉近，近觀對 方。也許人生的歷程會使人改變，而使對方成了一個與當初期待相差的模樣，也許再也不能走在一起。但那中間發生過的關係，仍是實實在在的。不證自然。 要去找證明的愛，可惜。那個也許是一見鍾情下的衝動，也許只是看到對方的一個面貌而無限延伸，把對方化成心目中的理想對象。那些在天空上飛行的戀人們，自然會誠惶誠恐地祈求對方是對堅實的翅膀。去數羽毛是否豐滿，骨骼是否堅硬，卻早已看不出那是對怎模樣的翅膀。 愛是在實踐中尋找，每一天都是一個新經驗。今天，我愛我愛的人，是因為，我相信她也會如此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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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老無兒無女，相依為命。婆婆日日在家照料家務，每天等老伯回家，每個夜裡都會找機會責備老伯一番。為的是因為，老伯一世爛賭。活到老賭到老。老伴的身家也敗了，他說。他還說，要不是他，他倆有百多萬身家。 近半年，婆婆瘦小的軀體出了問題，三兩個月要到醫院去住。出院沒兩天又要再進去。老伯錢也不賭了，每天把剩下的都拿去當車費，堅持送飯送暖給婆婆。但及時的關懷也只能為殘燭暫時擋下一陣風。那天醫生對老伯說，婆婆快要上路了。 老伯跟我說這些時，老淚縱橫。 八十多歲的他忽然成了個孤伶伶的小男孩，徬徨著要獨個兒生活。 是因果？還是生命的必然？他說他宜得一刀插進自己也已老去的胸膛。那刻，看著他的淚，我只能夠緊緊的捉著他雙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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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工作廿天，身累。但也累不過今天的負擔。他的母親快要走了，在河邊，淚終於流出來。我沒能夠做甚麼，只能抱抱他的肩。一切理性的分析安慰都要靠邊站，這刻，死亡就在面前。或許人的存在有賴時刻對生命短暫的警醒，但有時候，這令人太勞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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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歲的她，父親早己離逝，留下患有精神分裂症的母親，相依為命。又或者該說成，只有母親依靠她，而她只能靠自己。這時間，她找我同事為她申請某項社區資源，中間遇上了阻滯，同事著急的想替她出頭。同事希望能夠保護她，這份心情，不難明白。 但，我們是甚麼關係的人呢？假如，中心不再受資助而須要關閉後，她又能找誰為她出頭？ 她孤獨的面對著一個連成人都吃不消的處境，她的擔子實在太重。縱使我也明白這點，但我阻止了同事替她處理那阻滯。因為我相信雖然我們不能控制在那一個環境長大，但我們能夠選擇用甚麼態度去面對生活，面對不幸。她的母親選擇了相信所有人都是欺負人的，遇上問題也不為自己發聲，只是退縮到自己的妄想世界，連女兒也顧不了。我們還希望這個不幸延續至下一代嗎？ 她一個人支撐是太辛苦了，但她也應該堅持為自己據理力爭。只不過，她需要同伴。我們要做的，反是要讓她明白到她的家庭背景一點也不羞恥，因為很多的人也有她的經歷。後來，同事與她談過後，她表示怎樣也要據理力爭。那堅毅，令我折服。 成為風中的一根勁草吧！不幸不能夠挫折你，因為你有毅力去面對狂風。不幸也不能孤立你，因為當你環視四週，你的同伴正與你靠著肩，為你頂著風。只要你願意，讓大家伴著你吧。這是我對所有情緒病患者的孩子們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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